有关城市、岛屿、以及遗失的神话
- 梁海彬 | hB

- Jun 26,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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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如果有人要他回忆起自己的一生,他很可能会慌了起来,因为他完全不记得自己的大半辈子中究竟发生过什么特别瞩目的事。唯有一件事,使他记忆犹新至今:某年的某天,他发现自己的影子竟然变了颜色。
其实他也不曾留意过影子应该是什么颜色—— 但是他明确知道影子不该是深蓝色。
他拖着深蓝色的影子在街上走着,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影子怎么会深蓝起来,以及影子究竟是从何时开始深蓝色的。他记得自己发现影子变色的那一天—— 他在巴士上。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口打在他的身上,随着巴士的移动,他深蓝色的影子滑过车上每一个上班族的脸孔。他尴尬至极,然而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影子,除了他的惊讶。 其实,要不是当天他的手机给人偷了,他应该也不会发现自己的影子变成了深蓝色。
深蓝色的影子让他一整天都魂不守舍,如行尸走肉。他利用公司的电脑去寻找一切和深蓝色影子有关的资料,(当然)一无所获,除了了解到一些以蓝色影子为题材的艺术作品。或许是哪个艺术家在他身上进行了一项艺术实验?一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一个莫名艺术家的莫名作品,他就忍不住想哭。他是到了夜晚才猛然想到自己应该去找个医生—— 那绝不能怪他,他从未想过电脑也有不能解决的问题。
他的眼科医生证明了他的眼睛正常,他的心理医生怀疑他的心理并非不正常。寻遍了名医庸医,皆是束手无策,只叫他别想太多—— 影子虽然变色,对健康却绝对没有影响。
自那天起,仿佛身上带着一则古老而被遗忘了的神话般,他和深蓝色影子一起走过这座城市,走遍自己的生活规律。而那段时期的回忆显得特别鲜明。他至今能够记得当时同事们和他之间的每个对话,也记得每一次的午餐都吃了些什么;他能够记得自己一个月内填补了多少次的车资,乃至于记得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细微变化,每一次增加赘肉和重量的感觉。影子和他形影不离(每次想到这样的句子他的心里就油然生出一阵古怪的感觉),就算他躲到了暗室里,在一片漆黑中他依然能够看见自己的影子,隐隐约约,仿佛一道极弱的微光。
他开始尝试和影子说话…… 但影子除了变成了深蓝色,始终只是一个影子,没有其他不寻常的地方。奇妙的是,在每一次的谈话之中,他总想通了许多从前想不懂的问题、不曾想过的问题、自以为从来不是问题的问题。每天晚上,他在黑暗的房里谈话,而每一次的谈话遂成了神圣不可侵犯的时刻。他开始觉得,这深蓝色影子,牵引出了他心里面的什么东西。而且这未必是件坏事。
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偶然发现街角处有个陌生男子有意无意地拿起了相机地给他拍了张照,遂消失在人群中。他的心里极度不舒服,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久久挥散不去。果然第二天起,他的影子恢复成了黑色,自此之后,再也不变色……
(二)
如果夕阳不是那么短暂,或许没有人会去理会它。在那个岛上,人们对每一个黄昏的日落都很认真。他们每一天都计算好日落时分,然后无论是工作的或读书的,时间一到大家都一定放下手头上的事,聚集到海边看夕阳。
他初学摄影,千里跋涉到那座岛,为的也是夕阳。
他拿着相机,费了老大的劲选择了他认为最佳的观赏位置,花了大半天设好他的摄影器材,才惊觉聚集在海边的人们没一个携带相机。他丝毫不以为意,对他们微笑,他们也亲切地回以一笑。他们有的席地而坐,有的随处伫立。有些人轻声与邻居谈话,有的静静望着渐渐变色的云,和不时在天边掠过的群鸟。连岛上的几只狗儿都来了,零散地趴在海滩各处,风拂过它们的毛发时它们就眯起了眼。渐渐地,岛屿所有的人都到了,但一点都不吵。这里的人都深谙等候的道理。
黄昏的姿态总是摄人。当落日终于沉坠在遥远的群山背后,岛上的人慢慢散开,好像完成了某种仪式似的。他看着自己拍的照片,每一张都记录了夕阳的余晖,每一个快门都捕捉到日落的灿烂。在他收拾器材时,一直在他身边的一位岛民邀请他到家里吃饭。他答应了。
夜晚漆黑的岛散发出另一种氛围,他开始觉得这座岛有一种蛊惑,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时节,竟能够变幻莫测得像好几个不同的世界一般。晚饭后,他在月光下观赏相机里的照片。那个岛民好奇地出来看他,他注意到了,把岛民唤来身旁,毛遂自荐欲教那个岛民摄影。岛民微笑婉拒。
他感叹,这座岛竟有如此的魅力,能够捕捉住岛的各种风景,让外人也能够感受到岛屿风情,那也是乐事一桩。
岛民仍微笑。
他进一步说,你烧的菜真好吃,可惜外人没有口福,幸好我拍了照,他日让朋友们看,那么虽吃不着,却也能够有一番遐想。
两人一齐轻笑。
岛民说,你此时在月光下看刚才的日出,真奇怪。他很快地回应,这就是摄影的魅力—— 将时光凝固,任你随时都能够穿越时空。科技,让我们能够接触到“永恒”。
岛民不笑了,充满疑惑:可是,刚才整个夕阳就在你面前,你为什么非要等到现在才来看?
(三)
她在餐厅里,娓娓向他叙述一段传说,大约如此:
从前从前,天上有一位月亮仙女,住在一个生命之泉附近,该泉水能够予人长生。有个妖听闻了,偷上天去盗取这泉水,喝了几口,却被月亮仙女发现了。她大声呼喊,引来天上的侍卫,一挥刀就砍下了那妖的头。
但那妖喝了泉水,已经获得长生。被砍下了的头颅非但没有死去,还怒气冲冲地追逐月亮仙女,阿呜一口把她活活吞噬了—— 霎时间,地暗天昏,地上的人们发现月亮不见了!
然而一个头颅的妖毕竟吞不下什么,被吃进去的月亮仙女很快便从头颅的缺口中冒出来。月光重新洒在大地上,此后这仙与妖的追逐从不停息,地球上的人一代一代传下来:这便是月食的由来。
他听了,很用心地听,忽然脱口说:其实,你就是我的神话。
她什么也没说了,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暗淡的波光,像暗室里深蓝色的影子般,给他某种启示。于是,沉默中,他明白—— 在他们相识时,其实早已注定了离别。现代人已经明白,太阳会灭、地球会灭、月亮终于也会消失。吞不掉的月亮,谓之“神话”。
结了帐,他在餐厅的门口伫立。午后的阳光刺眼但不太晒,他想回家,但转念决定还是不要去打扰家里的猫。他已经准备好开始自己的旅程,出发,寻找—— 他曾听说过有一座岛屿,岛上的人每天都会聚集在一处,一起送走黄昏,风雨无阻……
风起了—— 他点起了一支烟。
[刊登于《WhyNot 不为什么》第二期,201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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